艺术世界 2017年10月323 期
艺术与废弃物看似两个极端,前者被用来衡量文化的复杂性与成熟度,后者被视为文化的反面。然而,艺术和废弃物并没有明确的分界,废弃物可以是我们与物质世界的关系中的核心。与废弃物为谋的艺术家并不鲜见,他们通过装置、摄影、电影等多种形式进行废弃物创作,挑战或转化人们的成见。本期长读起始于深埋地下的不可见的物质——核废弃物的辐射,然后着眼点缓缓升高,我们看到的物质也越来越大:碎片、物、人、居所、建筑、空气以及地球周围的太空垃圾。


优胜编辑团队:朱欣慰、边路原(Rupert Griffiths

 

评委会:龚彦,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、《艺术世界》杂志主编

凯伦 · 史密斯(Karen Smith),英国艺术评论家及策展人

费大为,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

陆兴华,同济大学人文学院、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学院教授 

 

2017 长读项目

公开招募:2017 1 16 3 26

初选:2017 3 27 4 2

终评:2017 4 5 日公布:2017 4 21

出版:《艺术世界》2017 10 月刊艺术与废弃物(朱欣慰、边路原)

《艺术世界》2017 12 月刊久视不见(顾灵、李博文、周详) 

 

捡拾者
 
捡拾(Gleaning)在以前指拾穗,即在庄稼地里捡拾大规模收割遗漏未收的农作物。尽管现代的城市化使人口大规模向城市中心迁移,与拾穗相似的活动仍旧存在于社会之中,比如捡破烂或收破烂的人在居民区搜集废纸和废塑料,回收后再转卖谋利。在市场上流通的各类物品都有着光鲜的包装,以吸引消费者购买。这些光鲜的虚饰终究被揭开,被日常生活渐渐磨蚀。在此之后,捡拾者们(the gleaners)却能从中找到它们的能供性或承担特质(affordance)。废品都是被人丢弃的——人们对它们的欲望削减,于是先前将它们保留在人们身边的那些假想也随之消失了。这些东西被人丢弃并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过于陈旧过时,也许也因为那些消散了的欲望的鬼魅还粘连在它们的表面和轮廓上,提醒我们现在的欲望也会以近似的方式蜕变成看不见的物质。


拾破烂的人在商品流通循环之外寻找物的价值,在被多数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中寻找价值。这种价值也许是零散而浪漫的——包括搭窝棚用的材料、食物或从灰色经济中获得的收入。它也可以是个人的、文化的、艺术的,使人们认识到故事与废弃物如影随形。不同于博物馆的收藏者, 拾荒的人们收集物品,目的并不是要将它们纳入一个现成的对过去的叙述之中去,他们着眼于未来,关心过去残存的东西要如何被更新。

X 光片是拾荒者收集的物品之一。医院将大量 X 光片作为废弃物处理。这些 X 光片构成黑色塑料河流,汇入城市外围的垃圾堆和填埋场。与黑白胶卷、平板胶印、银盐感光照片一样,X 光片图像上的深色区域含有金属银。把 X 光片浸泡在装满硝酸的池子里能够将银溶解。图像褪去,留下空白胶片浸在浑浊的硝酸银悬浮液中。向硝酸银溶液加入氢氧化钠,会析出黑色沉淀。沉淀物质经过清洗、过滤、干燥后成为黑色氧化银粉末。氧化银具有多种商业用途,可用作实验室试剂,用于污染监控过滤器、电池、混凝土中的抗微生物试剂,也可在核潜艇和国际空间站中用于去除舱内的二氧化碳。简单加热可以使氧化银粉末变为银粉末。

在《北京银矿》中, 上述将银分离的操作有至关重要的作用。苏文收集了650,000 多张照片,都是文革以后的中国家庭的生活照片。《北京银矿》缘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拾荒活动的交会。双方分别是影像收集者法国艺术家苏文(Thomas Sauvin)和以回收废弃摄影材料谋利营生的中国废品收购商小马。

2009 年,苏文居住在北京,当时正在为伦敦的现代冲突档案馆(Archive of Modern Conflict)工作,给他们的档案搜集中国当代摄影资料,主要是中国现当代作品和旧相册中的银盐摄影。现代冲突档案馆并不是传统的档案馆,它规模大,资金充足,有丰富的摄影资料馆藏,旨在以照片资料方式提供鲜见的或被忽视的视角,以便人们了解二十世纪以来发生的包括战争在内的重要历史事件。馆藏影像资料大多来自非专业的拍摄者,照片多取景于他们的工作地点或记录了他们的业余生活。很多伴随主流历史叙述的图像精致撩人,与之形成鲜明对比,档案中朴实的影像为观照历史提供了地方民间视角。
 

为了给资料馆寻找资料,苏文花了很多时间游走于北京的市场,也在网上搜寻。几年后,他向资料馆提供了大概 1200 本中国相册,其中都是中国摄影,涵盖考古、植物、化学与商务主题。苏文说,这种方式有时令他觉得煎熬。每当他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他都要打电话给资料馆向他们提议收藏,之后他需要解决资金问题,调整好心态,然后眼看着这些东西经他之手送往英国。由此苏文开始寻找新的方式为自己收集资料,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底片。苏文觉得奇怪,在中国的市场上银盐相片随处都是,底片却很罕见。于是他开始与王莲合作,一起在网上查找资源。就在网上写旧底片’‘黑白底片’‘卖底片’‘大量底片,随便什么关键字。苏文找到很多相关的网站博客,他每次都会留言:我收购底片,如果有货,请联系我。随后他收到了一个电话号码。起初苏文有点失望,以为有人占了先机,抢先自己一步有了类似的创意。出于好奇,他拨打这个号码想跟对方聊聊,说不定人家也在参与建立什么博物馆或资料馆。
 
 

很快他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。接电话的人是小马,他在京郊做废品回收生意。小马做这行已经有二十多年,靠着在北京和河北的医院和印刷厂收集用过的X光片和平板胶印中用过的底片起家。小马狭小的作坊里塞满了装底片的大包。他正是用前文中描述的方法,把图像从底片上剥离下来,提取氧化银卖给实验室。一段时间以后,小马认识了不少在北京和河北一带收破烂的人,有了稳定的货源。为图方便,小马会让这些收破烂的人收集各种看似底片或 X 光片的材料,然后他按公斤收购。收来的材料混杂,大概有 95% X 光片,有些是胶版印刷用的底片,剩下的都是彩色底片,通常都是私人的生活照。这些彩色底片并不含银,所以对小马来说并没什么价值。但为了节省处理时间,所有的底片都被一起倒进酸液里,最后出来一堆没有颜色的塑料条,小马在作坊里就地把它们烧掉。

恰恰是这些没有价值的业余摄影让苏文产生了兴趣。上世纪 80 年代,用傻瓜照相机拍照风靡中国。改革开放带来社会风气的变化,人们开始赚钱,也有了更多休闲时间享受生活。到了 2005 年,胶卷照相在日常生活中已显过时,在数码化与互联网的大潮中告别了荣光时代。这些风靡一时的塑料条轻薄透明,边缘带着小孔,表面涂着感光乳剂,满载着对日常生活的记录,它们是对刚刚过去的这一段历史的考古学式的记载。人们也许会轻易地认为它们不足为奇,早已被淘汰。这些过时的底片虽是文化的废弃物,却借力更强力有效的流通,即 X 光片所含材料的物质价值的流动,来到了小马手中。

苏文和小马的不同关注点融合在同一物质中。虽然自己的营生并不违法,小马还是有所担心。他起初怀疑苏文是什么记者,要么就是想抢自己的生意。虽然小马心有疑虑,双方还是约好面谈,商议交易事宜。见面后,小马同意将 35 毫米彩色底片按公斤卖给苏文,并转告自己下线的那些收破烂的人留意这些材料。他们要的是边缘带一串小孔的胶片。苏文想建立一个中国民间影像档案,而小马手下这些收破烂的人就成为理想的采样系统。他们在北京各个居民区中搜集,最远跑到六环甚至河北。考虑到收集和运输成本等因素,采样大致就在这个范围。

初次见面之后, 苏文每周去一次小马的作坊, 买回几大包收来的底片。回到工作室后, 苏文并不会像小马那样把底片倒进酸液里, 而是把它们铺在灯箱上, 非常仔细地挑选。底片也不会被销毁, 其中一部分按条选出来扫描成图像, 添加到苏文的档案库中。这些影像临到销毁前被抢救出来,它们在苏文遇到的很多人眼中也还是垃圾。苏文说:我把这些底片拿给别人看,比如出租车司机、餐馆老板、朋友、路人、熟人或陌生人,他们的反应都是说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?这就是我们的生活,人人都有这种照片,我家就有,你要的话我给你,这没多大意思。苏文发现,无论对收藏者还是普通人来说,人们对什么是好照片的理解都与审美和他者性(alterity)有关。在西藏山区拍摄的照片,风景与光线会完美入镜。但如果是什么人站在麦当劳叔叔旁摆个姿势咔嚓一拍,这种照片就不像那么回事了。

尽管如此,随着影像越收越多,苏文意识到数量也很重要。当他能跟人说自己收集的影像来自大约 250,000 张底片时,人们的看法会产生变化。如果我拍张照片别人看,不管对方是中国人或者外国人,我说,这张照片是我很多年前拍的,我很喜欢,你觉得怎么样……他们会说嗯,不错,但没什么特别的,挺好,但跟我没什么关系。然后,我拿起同一张照片介绍说,这不是我拍的,是我刚从一个废品回收站捡回来的,它差点就被彻底毁掉而不复存在了。这样,你就会以不同的方式看到一个之前不曾看到的联系,看到你和这张照片之间的某种感伤的关联。当这种关联浮现,人们就会看到其中的美与诗意。照片就是那一张照片,看上去也没有差别,但人们出于各自的生活经历,会对它有不同的看法与解读……我很喜欢这个想法。这不再关乎照片的好坏之分,而是关于它们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存在,表达了什么。
 

如何将这个项目理解为一个档案,苏文提到这一点至关重要。这些影像并非记录生活, 而是见证了日常。摄影常带给我们一种特定的距离,我们不觉得与影像疏离——其中有种共通的东西。人们看到它,随后联想到自己的个人生活经历,联想到自己拍过的照片。苏文提到, 在西方人眼中, 新颖特别之处在于这些来自中国的影像常常有关他者性、民俗、远方、其他文化、另一个世界。西方人不太认为自己的生活与中国文化有相似相通之处,但当他们看过档案中的影像, 不禁会记起家中影集里自己儿时站在火车前拍的照片, 或穿着短裤球鞋长袜在古迹前的留念。

对苏文来说,这种个人性的联系也与他在中国的生活密切相关。苏文 1999 年初来到中国,他收集到的影像档案中 80% 的材料都产生在比这个时间点更早的年代。在中国生活时,他一直热情满满,为《北京银矿》倾注了很多心血。一方面,这个项目为他提供了一个线索,让他探寻这个他深爱的城市在他抵达之前的样貌,给他提供了一个先于他本人在场的记忆。他相信外国人的身份给予他一种距离,让他产生好奇,让他从小马的底片中发掘出《北京银矿》,让他在这些看似平凡乏味、无人问津的影像中看到有意思的东西——他不认为中国人会做类似的事情。但同时,北京也收纳了他的青春。他在这座城市结婚生子,赚得第一桶金。苏文将自己的人生投入在建立这个影像档案的事业上,档案中的某些影像也折射了苏文的人生经历。

这些图像在苏文看来不仅仅关于过去。捡拾者的眼光总是投向未来,总是思索过去如何再次被赋予新的意义,这也是苏文作品中的关键。就像小马不断寻找新的底片来源,寻思着从国外进口 X 光片,苏文也一直在寻找新的方式利用这些影像,做出新的创作。他在淘宝网找到一些修图公司,挑选出一些严重受损的图像发给他们处理,看对方能做出什么效果。他还将照片发给做人偶模型的公司,做出一些以图像中的人物为原型的小塑像。他还与艺术家雷磊合作,将大量积累下来的影像制作成动画作品——作品呈现出这些影像中已经暗含的分类:日落,仿制遗迹,与冰箱电视合影。他也制作摄影书,参与展览,有些影像直接出自《北京银矿》,有些出自相关的素材,例如《双喜》。

因为未来和过去一样岌岌可危,捡拾者不仅收集,也储藏。捡拾者的目光源于一种重视组合的(combinatory)世界观,捡拾者不断看到多样性(multiplicity)与丰富排列(permutation)。因此捡拾并不是一项工作,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,并不能随意拿起放下。着手捡拾,是将其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寄身其中,而捡拾者通过这种生活方式寄身于世界之中。一个由捡拾的材料构成的档案资料库并不是固化的,它充满活力,生机勃勃,持续不断将新的问题和可能积累、沉淀。就目前而言,《北京银矿》还在保持这样的状态,累积更多的影像。尽管如此,随着技术革新,数码X光取代了X光片。随着底片越来越少,小马的经济来源也会渐渐断绝。苏文看得到底片变少,X 光片汇成的河流现在变成了涓涓细流。将来某时,小马也许不得不另谋财路,届时苏文与小马共同开采的这片银矿也将枯竭。尽管如此,累积终止并不意味着那么多底片会永远静静搁置,成为固化不动的档案。毫无疑问,这个巨大的影像资源库将继续在其内部重新整理,重新安排,重新组合,带来新的项目,面向新的观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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