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世界 2016年3月305 期

语言游戏

艺术世界|策划

自从库尔特·施维特斯将商业广告文字拼贴进绘画,语言如洪水般涌入了艺术的自治区。勒内·马格利特的《这不是一只烟斗》、约瑟夫·科苏斯的《一把和三把椅子》重新界定了词、形、物三者间的关系。20 世纪 60 年代之后,哲学向语言学转向,越来越多的当代艺术在创作中引入文字和文本,以写作、文献或宣言来记录和表达观念,对符号和表意系统作出思考。这些艺术中的语言游戏对文字或言语、书写行为与工具、语法规则进行颠覆与创造,更涉及信息转译、视觉与文本、语言与权力的关系等更现实的领域。

66 巴西艺术家保罗·布鲁斯基与邮件艺术
杨圆圆|编译
 
保罗·布鲁斯基与丹尼尔·森提亚哥
在累西腓的中央邮政大厅联合举办的“第二届国际邮件艺术展”
 
保罗·布鲁斯基(Paulo Bruscky)1949 年生于巴西的累西腓,并在此工作生活至今。他的父亲是一名摄影师,1930 年从白俄罗斯移民巴西,母亲曾在市政府工作。布鲁斯基是巴西当代艺术的先行者,主要活跃在邮件艺术与录像艺术领域。他的职业生涯开始于1964 年巴西政变时期,当时,全国各大学中的人文学科都被迫停止上课,大量学生和工会领袖遭到迫害。在1975 年,记者、剧作家弗拉基米尔·赫尔佐格(Vladimir Herzog)在一次审讯中遭到杀害,这是一个令全巴西文化工作者都不寒而栗的消息,自此往后,新闻媒体几乎不再有任何言论自由,大量的通讯工具遭到监控。就像巴西其他“后即物运动”(post-concrete)一代的艺术家一样,布鲁斯基的作品对军事独裁时期巴西严峻的社会现状作出回应。他创作了大量以“信息扩散”为核心的作品(明信片、报纸广告、广告版),并积极邀请观众的参与与互动。更重要的是,他主要的工作地点始终在自己的家乡累西腓——巴西最为保守且反前卫的区域。
 
在个体性被政治扼杀的黑暗时期,出于一种试图与更广阔的世界发生关联的单纯动机,邮件艺术(Mail Art)这一向所有人开放的参与性艺术在拉丁美洲的诞生,本身即是一项政治声明。1975 年,布鲁斯基在累西腓组织了“巴西首届邮件艺术展览”(The 1st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of Mail Art in Brazil)。一年以后,他与丹尼尔·森提亚哥(Daniel Santiago)联合举办了“第二届国际邮件艺术展”(The 2nd International Mail Art Exhibition)。然而,展览在开幕当天被巴西军方强制关闭。在巴西军事独裁时期(1964-1985),布鲁斯基多次被逮捕并审讯。直到1981 年,保罗·布鲁斯基首次在第十六届圣保罗双年展上露面,并在同年获得了古根海姆基金会的支持。
 
下文节选自保罗·布鲁斯基于1976 年发表的文章《邮件艺术》
 
保罗·布鲁斯基(Paulo Bruscky)
《来自保罗·布鲁斯基的信,1978 年2 月24 日》
寄件地点:累西腓,巴西,材料:印刷品、邮票、笔迹、信封
32.5cm×23.7cm,共4 页
Lomholt Mail Art Archive |图片提供
 
邮件艺术诞生在一个交流受限的年代;一个“官方”艺术形式越发响应资本市场的需求,只为满足中产阶级、艺术品商人、评论家以及大量剥削艺术家的画廊主的受益,而无视整体社会现实的年代。
 
邮件艺术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称谓——Mail Art、Art by post、Mail Order Art,然而它绝不是一项“某某主义”(- ism),而是近年来诞生的最为可行且平易近人的、反资产阶级、反商业、反体制化的艺术表达手段。
这种艺术形式缩短了国别之间的距离,使展览与信息交换变得容易。与老式的艺术沙龙和近年来越发弱化的双年展不同,邮件艺术中不存在作品的批判或评奖制度。通过这种新的形式,艺术重拾了它的核心功能:抗议、谴责、信息的传播。
 
信封、明信片、电报、邮票成为了作品的载体,邮件艺术的先行者们将它们视为一种替代美术馆与画廊的新型空间。这些“新型空间”承载着拼贴、绘画、文本、复印件、橡皮章邮戳等形式各异的创作,被寄往某个或某一群收件人手中。很多时候,邮件也会在环球旅行之后再次回到寄件人的手中。邮件艺术是集体创作的成果。在这里,邮政业务成为了作品重要的中介,可以说它是作品最为重要的一部分。在《邮件艺术:一种新型的表达形式》一文中,阿根廷艺术家奥拉西奥·萨瓦拉(Horácio Zabala)和埃德加多·安东尼奥·维戈(Edgardo Antônio Vigo)清晰定义了在邮件艺术中对邮政业务的运用:“倘若创造者只是单纯为移动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而选择将其邮递时,我们并不能被称之为邮件艺术,比如邮寄一件雕塑作品。在邮件艺术中,作品必须经历一段特定的旅程才能完成自身。换言之,被邮寄乃是邮件艺术作品必须经历的命运,也是其被创造的目的。而这一系列要求决定了作品自身的形式(尺寸、邮费、重量、作品所传达的信息等等)。”
 
“巴西第一届国际邮件艺术展”于1975 年由艺术家保罗·布鲁斯基与皮兰迦·费力欧(Ypiranga Filho)在累西腓举办,由于邮政系统自身的官僚主义所造成的种种困难,本次展览的参与艺术家只有拉丁美洲艺术家。但是,在1976 年8 月27 日与累西腓的中央邮政大厅举办的“第二届国际邮件艺术展”,由于严峻审查制度的原因,在开幕后的数分钟内即被强制关闭。此次展览共包括来自 21 个国家的三千余件作品,却仅仅被几十个观众看到。在展览被强制关闭后,展览的组织者——巴西邮件艺术家保罗·布鲁斯基与丹尼尔·森提亚哥——被强制送往了联邦警察局的监狱。所展出的作品在数月后才被归还,除了大量作品遭到毁坏,不少巴西与外国艺术家的作品被强制扣留至今。在拉丁美洲“文化压制”(cultural repressions)期间发生的其他荒诞事件还包括:1977-1979 年,乌拉圭政府将邮件艺术家克莱门特·帕丁(Clemente Padin)和豪尔赫·卡拉巴洛(Jorge Carabalo)监禁两年;1981 年的4 月,邮件艺术家吉萨苏·盖尔德梅兹·埃斯科瓦尔(Jesus Galdamez Escobar)被萨尔瓦多的独裁军绑架,万幸的是他越狱并逃亡至墨西哥,因此才得以保住性命。事情总是这样,那些试图成为“文化之主”的人总是有着形形色色强制的“方法”。
 
我们很难去追溯邮件艺术真正的起源。邮件艺术家维哥(Vigo)在文章《邮件艺术:创作革命进程的新阶段》(Mail Art: A New Stage in the Revolutionary Process of Creation)(1976) 中引用了杜尚,并称杜尚为邮件艺术的先行者:“我们认为以下两件杜尚作品或许是邮件艺术的‘早期范本’。第一件作品名叫《相约在 1916 年2 月6 日,星期日》(Rendez-vous on Sunday the 6th of February 1916),作品呈现了四张被合并为一体的明信片背部,其表面布满打字机书写的文字。第二件作品名叫《球-杜尚》(Pode Bal-Duchamp),这是一份杜尚在1916 年6 月1 日自纽约发送的电报,收件人是他的姐夫让·克罗(Jean Crotti)。电报包含一段不可译的文本:peau de balle et balai de crin(i 大意为‘给你个球’),这是杜尚对在巴黎蒙田画廊(Galerie Montaigne)举办的‘达达主义沙龙’(Dada Salon)的参展拒绝书,而展览的组织者特里斯·坦查拉(Tristan Tzara)先前也已预想到杜尚的拒绝。在上述杜尚的两次实践中,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种种邮件艺术的特性。”
 
卡琳·兰博特(Karin Lambrecht) 《交换照片,1979》
寄件地点:阿雷格里港,巴西,材料:照片,复印件,笔迹,邮票
29.7cm×21cm,共3 页,Lomholt Mail Art Archive |图片提供
 
莱昂哈德·弗兰克·杜赫(Leonhard Frank Duch)
《20 世纪的手淫,1980》
寄件地点:累西腓,巴西,材料:印刷品,复印件,拼贴,邮票
10cm×14.4cm,共9 页
Lomholt Mail Art Archive |图片提供
 
然而,除了杜尚在上述两件作品中以邮件为载体的实验之外,在1960 年之前还存在着未来主义与达达主义的种种实验:无线电爱好者(QSL)的明信片;劳申伯格(Rauschenberg)的电报;凡高寄给他弟弟提奥的手绘书信;维森特·多·雷哥蒙泰罗(Vicente do Rego Monteiro)的邮寄诗歌;以及在1956 年,诗人纪尧姆·阿波利奈尔(Guillaume Apollinaire)和他画着图象诗和马拉美的明信片(他将收件人的地址以诗歌的形式写在信封上,期望邮递员能够对他的诗歌进行解谜)。不过,“邮件艺术”这个理念是由激浪派(The Fluxus Group)在1960 年代发起的,直到1970 年它才变得更加广为人知。根据调研的结果,下文将列出一系列邮件艺术的早期历史,以及最早一批的邮件艺术家:
 
• 1960 - 美国的激浪派小组首次尝试以邮件为媒介的实践。他们提倡信息的互换,制作独立出版物,小组合作以及集体活动。肯·弗里德曼(Ken Friedman)以及“阿曼”(Arman,全名Armand Fernandes)是小组中使用邮件艺术的先行者。在1960 年10 月在伊丽丝·克勒特画廊(Iris Clert Gallery)举办的个展上,“阿曼”将沙丁鱼罐头作为展览的邀请函寄出。
 
• 1961 - 法国激浪派艺术家罗伯特·费里欧(Robert Fillou)以丹尼尔·施珀里(Daniel Spoerri)电话簿上的地址为依据,从巴黎向世界各地的同行们寄出了一批邀请函,邀请函标注着这样一句话——“关于低速传递诗歌的研究”(Study in dispatching poems at low speed)。订阅者将在日后收到一系列诗歌,他们也被鼓励根据这种诗歌风格进行自主创作。
 
• 1963 - 雷·约翰逊(Ray Johnson)成立了“纽约通信画派”(New York Correspondence School)。在此后的一年里,他创造了一种新的创作趋势——在信封的正反面写信。通过这种方式,艺术家打破了“隐私”的定义,通过将通信人双方的亲密语言向第三方公开,在此创造了一种新的“公共领域”。

• 1965 - 潮见美惠子(Mieko Shiomi)寄出了《空间诗》系列的第一封信,每封信中都包含一个简单的指示,参与者根据信中要求执行指示,然后将成果寄回给潮见。(译者注:《空间诗》共包含9 次活动,潮见美惠子最终将这9 次活动的成果结集成册。)
 
以下是《空间诗:No.1》的内容:
请在这封信中的卡片上写一个词语(或一些词),并将这张卡片放在某处。请在回信中告诉我你写的词语是什么,以及你将这张卡片放置的地点。这样我可以依此来制造一张世界地图,并在下一封信中将地图寄给各位参与者。
 
潮见美惠子
 
由于在世界各地举办的邮件艺术展览数量之多,本文只能列出一部分比较早期以及比较近期的展览:
 
• 1970 年由雷·约翰逊(Ray Johnson)组织的N…C.S Show(美国)
 
• 1971 年由J.M 泼索特(J.M Poinsot)组织的“巴黎双年展”(The Biennial of Paris)(法国)
 
• 1972 年由肯·弗里德曼(Ken Friedman)组织的“单人展”(One Man Show)(美国)
 
• 1973 年由肯·弗里德曼组织的“奥马哈流动体系”(OmahaFlow Systems)(美国)
 
• 1973 年由戴维·戴特·霍普森(Davi Det Hompson)组织的“关于计划与发生的国际百科全书”(International Cyclopediaof Plans and Occurrences)(美国)

• 1974 年由埃尔韦·费舍尔(Hervé Fisher)组织的“艺术家邮票与邮票图像”(Artists Stamp and Stamp Images)(瑞士)

• 1974 年由克莱门特·帕丁(Clemente Padim)组织的“邮件艺术节”(Festival de La Postal Creativa)(乌拉圭)

• 1974 年由特里· 里德和尼古拉斯· 斯皮(Terry Reid & Nicholas Spill)组织的“英寸艺术展”(Inch Art Show)(新西兰)

• 1975-76 年由弗莱彻·考普(Fletcher Copp)组织的“纽约首届明信片展”(1st New York City Postcards Show)(美国)
 
• 1975 年由保罗·布鲁斯基与皮兰迦·费力欧(Paulo Bruscky and Ypiranga Filho)组织的“巴西第一届国际邮件艺术展”(巴西)
 

• 1976 年由盖尔·罗弗勒(Garl Loeffler)组织的“国际橡皮图章展”(International Rubber Stamps Exhibition)(美国)
 
• 1977 年由迈克·诺帝(Mike Nulty)组织的“邮件艺术展”(MailArt Show)(英国)
 
• 1977 年由勒维工作室(Studio Levi)组织的“国际邮件艺术展”(Mail Art Exhibition International)(西班牙)
 
• 1977 年由迈克尔·莫里斯和文森特·特拉索夫(Michael Morris and Vincent Trasov)成立的“图片库”组织的“图片库明信片展”(Image Bank Postcard Show)(加拿大)
 
• 1978 年由S·希区柯克(S.Hitchcock)组织的“灰色物质:邮件艺术展”(Gray Matter: Mail Art Show)(美国)
 
 
 
塔德乌·君吉斯(Tadeu Junges)
《核心多媒体,1979 年11 月》(Nücleo de Multimedia)
寄件地点:圣保罗,巴西
材料:画册42.5cm×30.5cm,共36 页
Lomholt Mail Art Archive |图片提供
 
除展览之外,自1970 年代初期至今,大量关于邮件艺术的评论出现在各地的媒体上,与此同时,还有形形色色的独立出版物出现。在邮件艺术领域,联络人的关系网至关重要。除了由邮件艺术家们编辑的“信息手册”之外,包含在邮件艺术作品中的“链条”名单也是拓展关系网的重要手段。通常在这份名单上会有十个人的名额,在将邮件艺术作品寄回给列表上的第一人之前,收件人需要将此人的名称从列表上去除,并将自己的名字添加在列表的最后,同时复制一份用以个人存档。此后,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则会成为第一个,以此类推。当你的名字被轮到列表上的首个位置后,你会开始收到来自世界各国陌生艺术家寄来的作品。正如德国邮件艺术家罗伯特·赫佛特(Robert Refheldt)所言:“艺术即相互联络,它是艺术生命力的所在。”
 
如今,邮件艺术家的数量逐日增长,我们逐渐不再需要藏匿于地下,邮件艺术的创作变得比过去容易了许多。令人遗憾的是,一些收到作品的艺术家选择不对收到的邮件进行回复,从而导致作品之间“链条”名单的断裂。

邮件艺术就仿佛是未书写的历史之历史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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